月亮与里拉琴声

《犬獜原谋杀案》

疫情下的宠物也不应该被放弃


“报——”


一条黄犬迈开两条腿,削长的唇吻喷着白沫子,半截舌头甩在狗嘴外边,拖得老长。他一面大呼小叫,一面跌跌撞撞地滚进公堂,向两丈开外的老爷道了个万福。


老爷抻开两条梳得光生的毛腿——去年冬天贴了一层油膘,把官服撑得稍稍短了,得命人去裁制新的——他这样想着,捻了捻颔下的一部胡子,呷了一口龙井,才细着眼睛往底下看。黄犬跪的姿势不大标准,老爷身边伺候的灰犬狠狠觑了他一眼,见这乡下犬毫无反应,又悄悄踹了他一脚,黄犬赶紧把尾巴夹得更紧些。老爷满意了,点点头道,“说罢。”


“鄙犬听说,东边的府上,棕犬把一个贱民打卝死了。棕犬不治也死了。”


“既然是听说,想必也不很准确的。”


“是真的,鄙犬昨儿夜里偷摸卝到府上,看到管事的花犬正在召众商量,叫每只犬拿出一吊钱来葬他。”


“葬就是了。”老爷打了个哈欠,很不满意黄犬只报了这点讯息似的,两道白眉一耸一耸,像一对抻脖子的耗子。


“东府的公子也死了!”黄犬赶紧说。


啪的一声,老爷一翻手拍了惊堂木,黄花梨桌子几乎被拍成两半,“你你你……”老爷的小眼珠在眼眶子里跳了两下,灰犬也惊得跳了两下,“公子定是被贱卝人害死的。”


公堂上登时慌作一团。瞠目结舌的,忿忿不平的,吓昏过去的,忙着抢救吓昏过去的犬的,抖着手爪抄录以至于把墨水溅得到处都是的,听完了这起事便悄悄溜出去预备着明天登报的,冲出去按住登报犬不让他登报的……唯有老爷镇定。他不住的走,在思忖怎样把这桩说出去不文明、不好听的事含混过去,棕黄色的尾巴险些露出来。灰犬在一旁胆战心惊地想替老爷遮掩——露出尾巴一向被老爷斥责为“不文明”、“丢了犬面”,但老爷今天似乎不在意,周遭的犬也不敢在意,于是灰犬也略放一放心。


犬獜原的犬最是有地位的。人么,近几年才应“人类保护协会”的号召从奴隶升格成了动物,整日价伴在犬主的脚边,也勉为其难可称作附属品。谋了可倚仗在犬身边的这样至上的荣耀还嫌不够,一群犬竟叫嚣着“人类是犬最好的朋友”这样悖逆的话,岂不是要人同犬平起平坐?真是骑到犬脑袋上来了。


老爷这样想着,不免觉得恼怒,又仿佛蒙了保护协会之犬的欺骗,气得口不择言,“这群狐朋人友,狼心人肺,人仗犬势的,这帮人娘养的!”他猛地朝门口啐了一口唾沫,刹那间想起这些话的不文明来,心里又觉得羞赧,只寄希望于能快快想出办法,把犯事的贱//人打死,将不文明的丑事掩过去才好。


这时外头已经闹起来了。老爷想,打卝死一个人不要紧,或是草草闷杀了,或是随便拣一个什么罪名安上,那些人的同党,不过都是些愚民,按旧例来办,装聋作哑一番,不理会他们,不多日也就消停了。当前要务是得办出个“结果”好服众,让外头那些为贱人愤慨的犬明白,老爷也是为了他们好。


公堂像窗外灰冷的月亮,生铁一样,死静。有一两条刚当上衙役的犬到底没见过世面,怕得两条腿直不住,就要并作四条,话也说不清,喉咙里“汪汪”作响,眼看就要变得野蛮。但此时老爷竟也无暇管了。


“那么,依犬例就要开会。”


跑腿的犬得令,一袋烟的工夫就驾着车毕恭毕敬地请了几位学究。


这几位大獳是犬中俊杰神秀,成日焚香挂画,弹琴点茶,研究学问,吐纳呼吸,不管外面如何混沌,其月例是没有断过的,所以行事很有点万物之灵的派头。自然是先要为其接风洗尘,备上果品佳肴,每位大獳身边都立了三个小厮,捶腿捏肩者,点烟奉茶者,伺候笔墨者,俱侍奉左右。


“依愚之见,贱民身死是假,以此讹诈,挑战权威是真。”须发皆白的老獳资历最长,他很是念了些圣贤书,虽自称“愚”,不过是自谦的说法,连他自己都未必信的。


“Yes, 老先生所言极是,I couldn't agree more.”另一位大獳是早年留洋过爪哇国的,说话也免不了夹些外文。


“死了一个贱民,是不足为惜的,贱卝民每天都在死。至于公子死了,那其实是谣言。谣言止于智者。”青年大獳推了推鼻尖上第三次要掉下来的眼镜——他的鼻子足有一尺长,鼻头圆短,架不住眼镜。


獳者们吃着仆人新猎下来的兔肉侃侃而谈,你来我往一番学术之争,末了得出结论:这件事不足为信。


在一旁抄录的犬赶紧把这句话记下来。


“但此事竟是真的,本官已派仵作验了尸。还有公子,确实是死了。”老爷原有些动摇,此时又坚定了。


“但天下是太平的。”老獳道。


“大抵是太平的。”青年大獳接口道。


“但终究是太平的,那便是太平的,totally !”留洋大獳道。


在座莫不赞同。


老爷心里认可了,面上还得表现出为官之体察民情,于是说:“现在得劳烦诸位想个万全之法,惩治了谋害公子的贼人。传东府白犬。”


白犬一登场,在场所有的犬都心生嫌恶。虽然她是个孩子,身量未足,可竟不知要用双腿走路,而是四足行走,毋宁说是“走”,不如说是“爬”,未免太不文明。


“说罢,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什么。”老爷半闭了眼,带着些垂怜意味的低头瞥了一眼白犬耳朵根未褪干净的绒毛。她太矮,四条腿站着只有十寸高。


“那天晚上,公子要出门看病,棕犬拦着不肯,公子急得都给棕犬跪下了,可棕犬还是不准他出去,汪旺看公子受辱,就和棕犬打起来了。可怜的汪旺,正生着病,又气又急,又手无寸铁,就给棕犬打死了……”白犬抽抽搭搭地边说边抹眼泪,“汪旺就是被棕犬几根子打死的那个人。”


“打住打住,在座的学者都时间宝贵,没问你贱民的事,你只消说清楚公子是怎么死的?”老爷急忙问。


“汪旺死了,公子伤心过度,一头碰死了。”


“怪事,从来只有犬杀人的,从没听说过犬为了人去死的。定是那贱民使了什么手段。”老爷激愤起来。


“且慢,犬獜原夜夜宵禁,公子怎会在晚上出门?”还是老獳最有思想,他率先注意到这个问题,不免有些得意。


“是汪旺病了,公子想带着牠去医馆找大夫。是真的,汪旺病得厉害,身上烧得滚烫,可棕犬只拦着,无论公子说了什么,他都不许。也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平日价只在府上守着门栓,近日竟也张狂起来,敢冲着公子耍威风,其他犬略没有顺他的意,他就立刻龇牙咧嘴,亮一亮他的爪子和牙齿,怒了还要打,让犬看了胆战。”


“棕犬是怎么打人的?”


“和其他衙门里的棕犬一样,都是拿汗巾蒙了眼,拿棉花堵住耳朵,冲到其他犬的府上乱打一气的。带钩子的铁棍子,直直往人脑袋上打,汪旺的骨头都给打碎了,血卝流了一地,可怜牠和公子那么要好……棕犬打死了汪旺,还颇有些得意地解释道:‘是县衙规定的宵禁,其余我是不管的。’”


青年大獳尖啸了一声,“既不是先例,又是蒙了眼堵住耳去打,也算不得不文明,倒也是在理的。”他既一语中的,其眼里也流露出同棕犬一般颇有些得意的神情了。


“棕犬杀人,为的是家国大义,县衙的名望也全担在他一犬身上了。可见其真是勇猛啊。”老獳啧啧赞叹道。


“公子死之前抱着汪旺的尸卝体哭,他看着牠说:‘犬究竟是如何成为犬呢?’然后公子就一头碰死在柱子上了。”白犬毕竟是只幼犬,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但竟一边哭一边从喉咙里发出了“汪呜汪呜——”的声音,野蛮粗俗,是极不雅,极不文明的。其他犬想要制止她,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汪”起来,县衙早已藏不住这吠叫,连犬獜原的吠叫声也响彻寰宇了。


老爷在其中“汪”得最大声,他想,大声就是最有理的。


死去的公子那句话,渐渐也没有犬再去想了。


而黄犬,大概是被治了个“造谣罪”抓起来,既这样,也就算解决问题了。白犬,约莫是要被质疑身上有人的血统了,只有她是个“人杂//种”,那么为人流眼泪也说得清了。











------------------------------

*

犬獜原:胡诌的。依軲之山有兽焉,状如犬,虎爪,有甲,名曰獜。——《山海经》

獜:健也。从犬粦声。——《说文解字》

与君归

全文9000+     有私设

(一)


“小青,你要是勤加修炼,很快就能变成人了。”


彼时她正在梳妆,柳眉杏眼樱桃口,开口清泠泠撇下几朵笑声,却似流泉溯飞花。七百年的道行能呼风唤雨,颠倒晨昏,抑能毫不费力地化成人形。而我不过两百岁,腔子上堪堪能化出一颗美人头,后是纤长脖颈,莹润双肩,再往下便是一身青色硬鳞裹着颀长躯体,蛇尾款摆,怒时一尾横扫劈下,方圆百里内草树歪伏,雀鸟惊叫着飞去。


我叫岑碧青,是姐姐起的名,她说我尾上青鳞岑碧若翠玉,甚是好看,便叫我小青。我那时尚不懂什么是玉,但我喜欢姐姐唤我时眼波回环微澜转,烟色清雨两边生。


数百年前我的年纪还跟杭州初春柳絮一样轻,荒年大旱,林中可食之物殆尽,我仗着比同类粗个几围长个十几尺,便贸然向悬崖上盘根错节的村寨游弋而去。谁知这村庄恰是一个捕蛇村,村中人无论男女,从会说话起就会使刀子,从会走路起就能拉弓弩,我不多时就被插//住了七寸,扔在寨前奄奄一息。村民们说从未见过我这样大的蛇,定要扒蛇皮挖蛇胆取蛇毒,送进宫里当做祥瑞献给皇上,或能免了来年税钱。


我躺在地上艰难呼吸,心里还想着到手的那只羊。不过拿了他们一只刚足月的羔子,还不够我垫垫肚的。人类真是可恶。


姐姐就是这样向我走来的。


她着了丝罗襦裙挽了望仙髻,一身素白,唯半挽云发上簪了一支翠色骨钗。她走在饱浸我脏污妖血的潮润泥土上像是行于青玉地面,足尖轻点,身若云出岫,背后是落霞卷残阳,眼中无尽莲华色。


她捧起我的软烂躯体,触上我皮肉翻飞的七寸,我想,最后是死在这种人的手里,也算是有个好下场。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在用这样一双描黛眉点绛唇染胭脂的手剜去蛇心剔除蛇骨的时候,应该不会像村野莽夫一样毫不留情。


再次醒来时我正卧在一个幽邃山洞里,七寸的伤口将愈,满身血痕半消。我该不会是已经死了吧?心下一顿,便往洞壁退了半步,却碰上了一段柔若无骨的冰凉身躯,猛一抬头,正是那天捧起我的女人。我冷凝的蛇的眼珠上显出错愕的神情——如果她能看得懂蛇的表情的话。她见我如此反应,只略略叹一口气,腰下衣袂翻动,露出一条莹白辉耀的尾巴来。


我竟未看出她也是一条蛇!


能将妖气隐藏得连我都不察分毫,定是有五百岁以上的道行。我大惊失色,落入同族的手中更加恐怖,她必是要炼化我的妖灵来为己用。白衣女子,不,白蛇见我戒备,只将自己身世道来,说我从未害人,三片护心鳞让我命不该绝,她搭救于我皆因善心,心存善念则为人类所具。善是何物?做人有什么好处?她看着我出神,目光却透过我,说像我这样才将两百岁却身形大若巨蟒的蛇实属罕见,只是我元神未定,混沌未开,不如跟随她修行,日后定成大器。好罢,我虽是妖也懂得恩仇,这条命是她救的,便伴她左右偿还恩情。


忽的,她半歪着头对我微微颔首,柳眉弯弯,唇角也弯弯,这便是笑吗?我呆呆看着她。


“你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妖怪。我名唤白素贞,你就叫我'小白'吧!”


(二)


三百年不过从唐到宋,山河影转,雨打扬尘。等我能化成人形时,早已换了人间。


我趴在莲池边上看到自己幻化的真容后,差点瘫倒在地。


“怎么了?!”姐姐急忙扶住我。从不显露的腹足成了十个尖尖细细的指爪,怕是连猎物的喉管都撕不破,坚硬鳞片覆裹着的蛇的身躯成了白弱无鳞的女身,当被豺狼咬住了我可怎么办呢?尤其是那跟了我五百年的蛇尾,分作两条毫无用处的“腿”,从此连爬行都困难。我哭丧着脸说要变回去,姐姐却笑着点我的鼻尖,你瞧你瞧,青儿成了这样一个美人,将来不知会勾住多少男人的心。


“什么是男人?”我问。姐姐思忖半晌才开口:“那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R1】


会叫女人伤心,那我为什么还要勾住他?搞不懂。


“姐姐,若是有'男人'敢叫你伤心,我定不会放过他。”


姐姐被逗笑了,她把我揽进怀里,指骨缠上我的发尾,纤手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抚,我正等着她像往常一样与我嬉戏,她的目光却又飘向远方。姐姐喃喃自语:“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姐姐——”,我不满地化出蛇尾去缠她的腰身,用双手去勾她的脖颈,她终于回过神,眼里是一种奇异的坚定,“小青,既要做人,便要去尝一尝那七情六欲。和我一起去人间吧。”


要去多久才回紫竹林呢?


我也不知姐姐为什么铁了心要做人,我也不晓何为姐姐口中的七情六欲,只是姐姐唤我,我便陪她。


于是我们来到人间。姐姐是为了七情六欲,我是为了姐姐。


(三)


两条蛇相携入红尘,仿少女簪花,看商贩招客,嗅书院墨香,听善才抚琴。我们走遍山川河海,阅尽人间百态,黄昏又黄昏


一日走到一处寺庙,匾额上以飞白体题“金山寺”三字,寺院内烟火缭绕,一群和尚正敲着木鱼打坐诵经。我倒觉得这一群和尚有意思,他们只口诵佛经,手捻念珠,跟我一样不知道什么是情,仿佛不知人间的喜怒哀乐。


有一位身躯伟岸的僧人居于正中,他端坐莲台之上,手持禅杖,袈裟半披,往上是僧袍遮住的脖颈,面上佛光满庭,一颗金刚珠半没额间,好一尊不喜不怒的鎏金白瓷。是真的不嗔不痴无情无欲么?有趣,我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姐姐看我目不转睛,却是会错意,柳眉扬起,用手指在我额上重重一点,少见的严肃神态,她教诲道:“你看中哪个男人都行,千万不要看上僧人,尤其是中间那个道行很高的。僧人没有凡人的感情,你开化之后,爱恨嗔痴怨苦无尽,由不得你。”


什么男人,什么僧人,我连人都不屑。那么姐姐,你又是倾心什么样的男子?


我很快便知道了。


诗曰: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那日西湖夜色,刚建成的苏堤映波锁澜,长桥卧雪,满月犹照阑珊树影,寒灯却映五色鸳鸯。姐姐借了蓝衣书生一把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他便要向姐姐讨这么一段情。多么贪心!我分不清是书生贪心,是姐姐贪心,还是我自己贪心。


三人共坐一条小舟显得那样拥挤,我负气跳上另一条,便成了姐姐与书生二人四目以对同坐一条。


姐姐胡诌了一段凄苦身世,又略施法术,四周登时烟雨迷蒙,小舟摇摇晃晃,姐姐欲倒未倒,佯作受惊。这舟也可恨,小得不容人转身,书生伸手去扶,姐姐便软倒在他怀里,秀眉微蹙,似西子捧心,云鬓半偏,若楚女含羞。书生哪禁得起眼前风月,昏昏沉沉道出名姓,姓许名仙,家中排行小乙,自幼父母双亡,只谋得药店营生,年方二十二,尚未娶妻。又晕晕应了明日来白府拿伞,姐姐执了他那柄紫竹好伞与他并立船头,而许仙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两眼空空望向雨,口中只念圣贤书。该死的书生,竟不知看人只看雨!我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本欲一掌劈了他,看到姐姐痴痴叫着“官人……”,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快乐——和我在一起时决没有的高兴神色。我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到许仙旁边,细着嗓子作出连我自己都惊异的甜媚腔调:“公子,请明日到箭桥双花坊来拿伞,巷口的那户人家就是了。”姐姐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又拉着许仙的袖子依依惜别了几回才肯放他离开。


许仙走后,姐姐和我回到施法凭空变出来的“白府”,忽而看那雕梁画檐,忽而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髻,似是怕珠钗歪了。


修行千年的白蛇一朝神魂荡漾,她那双脉脉含情桃花眼中仍映着莲池,却是春意缱绻。我心头一紧。


她自顾自地说着话:“妾本无欲自簪花……我看上了那一朵,心中不说,郎便替我摘取,簪在我发间……他竟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总是知道的。”


“我替你摘取不行么?”


“小青,你不懂的。”她摘下那枝花,“那是有情人的做法。”


“我和你不算有情人吗?”我急急问道。


她扑哧笑了,“我和你怎么能算有情人呢?有情人是郎情妾意相互倾慕,见了对方便欢喜呀。”


“姐姐,我和你没有'情'么?你难道不再喜欢我?” 可是我也见了你便欢喜,又岂止是欢喜。


“我怎会不喜欢你……哎呀,你不懂就是了。”姐姐,你没有答我。


姐姐绯红了双颊,逃似的回房去了。


(四)


“小青,你暂且避一避。”姐姐搽了新的口脂,“官人就快来了。”


是他来我们的住处,为何要叫我避一避?“我不要,他要是衣冠禽兽伪君子要对姐姐行不轨之事,我定扒了他的皮。”我横抱手臂,斜倚在门扉,“或是现了形,吓他个屁滚尿流。”


“青儿,就算是为了我,求你到外面去消遣一会儿吧。”姐姐央求道。罢了,就算是为了姐姐。我应了声,心不在焉地朝门外走去。


与许仙撞个满怀。


真不知姐姐图他什么,色相?长得也不过如此。恶狠狠盯了他一眼,三两下跃过房梁,往西湖走去了。


一个时辰又三刻,西湖周遭被我走了几十个来回,薅秃了一池莲花,我终是忍不住回来了。


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拿一个天杀的伞,至于要他进里屋么?我压着怒气站在窗外,亲眼目睹了什么叫“拿伞”。屋内红烛摇曳,暖玉生烟,我看见姐姐在别人怀里百媚千娇。面若夭桃绽,身如柳叶摇,泪光点点,细腰款摆,沉浮中渐入太虚。谁抵挡得住姐姐这样的女人,谁有蛇的腰肢那般柔软曼妙?


我失魂落魄,不知那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在西湖堤上的。


残云未消,一弯冷月匕首似的把天空破开,天空同样也划开它的,便只得淌出澄黄浆汁,可怜地挂在榆木尖上,空荡荡剩一具皮囊。湖中莲花也将谢了,根//部没入淤泥,连花香也近散去,半软弱半倔强地垂在水里,不知是在可怜我还是可怜自己。


从此许仙叫她“小白”,而我从未叫过姐姐的名字。很快这称呼就变成了“娘子”,西湖边上高高挂起了“保和堂”的旗旌,神医白素贞每日于帐中治病救人,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五)


许仙不是个好男人,他在我眼里甚至都不算是个男人。


贪了女色又贪钱财,偏又信那神鬼,道士两句话便教他生疑,鬼鬼祟祟拿了镇妖符纸放在姐姐与我的枕头下。这点技俩能奈我何,但令我愤怒的是他竟不信自己的发妻。我提了剑要杀他,被姐姐软声拦下,“相公他也是心忧我。”


如此五次三番,最后来了个金山寺的和尚,法号法海,手持金漆禅杖,脚踏青色祥云,赠许仙一串佛珠,又教他一个决,在端午节时在青白两蛇面前念咒转珠,便可逼得她们现形。僧人慧眼,离去时点化道:“因爱生忧,因爱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R2】


许仙诓我姐姐饮下雄黄酒,她岂不知这酒的来历?姐姐千年道行,又怎惧区区雄黄?只默然接下酒饮了,眼底难掩哀戚。许仙在看着她饮酒时如临大敌,手中悄悄攥紧念珠。


“相公,你不信我?”


“娘子,我只是听那妖僧说娘子……被蛇妖近过身,故出此下策,望娘子海涵。”


嘻嘻拱手一笑,毫无悔意。


“你怀疑我是妖。”


“不不,娘子,天色不早,我们且歇息去罢。”


“我要你在佛陀前起誓,可好?”


“咿,青天白日起什么誓,我对娘子的情意,自己知道就行了。”


姐姐站在庭院里,淋了满身月光。


我在百年前就说过的,若有男人敢叫姐姐伤心,我定要他死。


心中默念,雌雄宝剑中的一支已握在手中,飞身暴起,剑尖直指许仙软弱的脖颈。我要挑破他的细薄胸腔,扒却书生这道貌岸然的皮囊,在色欲贪欲间找寻他对姐姐的真心。


剑横在许仙项上,只一瞬,有什么快了我半步,颌下寒光一凛,鲜血浸湿了剑身——是另一支雌雄宝剑的——为了一个或许爱过她但不再爱她的男人要亲手先杀了自己的妹妹,我的姐姐。


她剑尖一错,挑过我的剑,教我架在她的白皙脖颈上,自己闭了眼往里一送,我的剑也同样划破她的颈。


“为什么?因为你那可笑的'情'么?”


“小青,我不想伤你。你不懂。”她的声音和握剑的手一同簌簌发颤。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了他做小伏低,纤尊降贵,我不懂你就这样丢了千年道行委身于他,玉体横陈!”


她任我骂,不作辩解,二人就这样架着剑,谁也未动分厘。可笑,你我曾执这雌雄宝剑共同御敌,如今却将剑格在对方的脖子上。


你怎会爱上这样一个软弱无能,有心无力的男人,就因为他是人,就是因为他是温热的,就是因为他有情?


石像冷,我也冷么?


姐姐忘了我修行多年,遁入人间也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元种未定,混沌未开,不识红尘世界七情六欲的青蛇。


“小青,我怀了他的骨肉。”她睁开眼,泪便淌下来。


什么?!我犹遭雷劈,所有怨气怒气都被斜斜一刀斩断,手中剑当啷一声坠下白玉阶。姐姐,你为何救我,为何不在当时就把我劈死?你对我终究是毫不留情。


姐姐的剑也落在地上。她紧走两步,想来执我的手。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一步一退,伏身叩首三次,起身再拜。


就此别过。


(五)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姐姐是不会知道我也读诗词的。


我是没有感情的妖,那我对你的感情又算什么?我给不了你温暖,也不过是翻来覆去在纸上写,“爱憎会,怨别离,求不得”。我回了紫竹林,随便找了个安身的山洞,洞中凉气郁结,凄神寒骨,我想我冷血无情,自然也是不怕冷的。


我在紫竹林里做回蛇妖还不足一年。


恰是惊蛰,白蛇产子。


那也是一个黄昏。


金山寺寺裹金山,西通极乐,殿宇栉比,亭台相绕,橼摩栋接。庙宇内檀香缭绕,隐秘的对话止于天边一抹残白,剑气暴溢,寺体震荡。


法力消了大半的姐姐赶去救她害人害己的丈夫。


昔时我随她上昆仑盗灵芝草,今日亦随她持双剑凌空救许仙。


“姐姐!”


她回头,阔别一年再相逢的惊喜在她眼中存了不过一瞬,便意欲抽身。我用了几分力压上她的清瘦肩胛,“别去,你会死的!”


“我甘愿舍命救他。”小青,你不懂的。她再未看我,以奔向广寒的嫦娥一般的决绝姿态拂袖而去了。像是从前的许多次一样。


爱恨嗔怨隐于喉间不发,面上也未显露几分,我早已深知这人情世故,人间规矩。


“今日惊蛰,蛇虫横行。我们姐妹两条蛇,一起掀翻这金山寺!”


那便水漫金山。


“万法无边,终有尽时。求而不能,求而不得。”


说我还是说她?


法海仍是手持禅杖,袈裟半披,额间天眼大开,只听一声暴呵:“般若巴麻空!”我与姐姐挑起的惊涛骇浪竟被他的袈裟直直截住,经文破空,佛光漫天,两条蛇的丑陋原身毕露。


法海合掌,一座金光爀爀的塔出现在我们上空。“我为佛法收了她。青蛇,我不伤你。”


“法海,你自己色戒杀戒都破了个遍,有什么资格降妖除魔?”


“佛法无我,佛法常在。善哉,善哉。”说罢又道:“许仙,你已剃度,岂还在留恋红尘世界?还不快退到我身边来,否则连你一起收在金钵里。南无阿弥陀佛,你现在脱离苦海,得到超度了。”


“我佛慈悲,大慈大悲……” 许仙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法海旁边。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大罗法咒,般若诸佛!”,法海念动咒语,雷峰塔铺天盖地向我们压来。


姐姐将髻上骨钗唤出,勉强可挡这摧山之势,谁知不过撑了转瞬,金刚经在头顶念诵,骨钗尽碎。


“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怪他,求你把这孩子交给他。”左手白袍下,露出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来。姐姐啊,你到最后想的仍然还是他么?


“不,我不要你走!我要把你救出来!”我飞身向前抓住她的手。


“ …… ”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五感尽丧。


那天惊蛰,满天花瓣,我只抓住姐姐的一缕丝带。


“发配杭州,永镇雷峰塔下。”姐姐随这句话一齐逝了。


(六)


「四恶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道,

    修罗道,六道之一。

    世间众生,我执念重,多嗔好斗,坠入修罗道。」


下坠。


姐姐,你说人间有情,难道妖就无情么?

你可曾看过我一眼?


“姐姐,你爱我么?”

“我怎会不爱你。”

“你更爱他。”

“不,不是的……”

“我要你像爱他一样爱我。”

“小青,这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只不懂。我们相伴五百年不是情么?


我没有听到姐姐最后那句话,无非是让我不要为难许仙罢了。


初到此地,我以为自己也被吸进了塔里,张嘴便喊“姐姐”。踌躇片刻,终于喊出一声“小白!”,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入这修罗城三天,法力被禁锢住,先被牛头马面打又被罗刹女追杀,要多惨有多惨。幸而遇到一位姓孙的姑娘,教我射击飙车抢补给,逐步摸索生存之道。


黄昏时分,我们坐在楼顶,看太阳毫不留恋地坠入这座城。我抚上缠于腕间的丝带,道:“不管这修罗城什么样,我都要逃出去,我要去救我姐姐。” 孙姑娘扔给我一听雪碧,挑眉道:“现代的男人都喜欢女人为了他们搞雌竞,你这样的少有啊。上次听说还是在《白蛇传》。”


这是什么意思?我拽住她的双肩。“你别那么紧张嘛,哦,你个宋朝人没听说过也正常,就是白蛇青蛇啊,衍生出了好多电视剧。”孙姑娘解释道。

“你们一千多后的人是怎样说她们的故事的?”


 “先是冯梦龙写的书,后来又有人为她们立传,在现代又拍了好些电影电视剧。大多都是白素贞与许仙真心相爱被法海拆散,白娘子被永镇雷峰塔下,许仙伤心欲绝剃度出家为娘子赎罪祈福,二十年后儿子许仕林中了状元,孝心感天动地,终于救母出塔。最后就是一家人快乐生活在一起的大团圆结局喽。”


 “那……青蛇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看小说家怎么写了。” 


好个冯梦龙,好个伤心欲绝剃度出家。姐姐,你可知后人将怎样写我们的故事?史书从未记载我爱你。


(七)


修罗之城,须臾之形

生死一瞬,万劫始终


后来孙姑娘死了,罗刹被灭门了,牛头帮占领了全城。我认识了或强或弱,一到紧要关头就逃了的男人,劫起劫落,几度生死。唯一的念头是我不能被那些幽灵鬼怪咬到,堕入饿鬼道,从此无知无识,再不能救出姐姐。


在躲避火劫时我认识了一只白毛狐狸,她领我去见了一湾叫做「无」的水,她告诉我:一入无池,一切皆空。执念也好,魂魄也罢,从此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在无池里,书生看见的是名利,桃花妖看见的是情郎,我低头,看见的仍是姐姐。


其实又何须无池,我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姐姐的眉姐姐的眼姐姐的唇。


那日惊蛰,满天花瓣。


“不,我不要你走,我要救你出来!”

“……”


(我懂了。)【R3】


世间最苦最怨的事,不过是求之不得,放之下不下。姐姐,兴许你已经逃离雷峰塔,投胎转世了吧,从此再无牵挂。而我带着这一世的记忆,将一遍一遍,又把臂上腕间的执念缠紧。


(八)


与我结伴的蒙面少年一把扯下面罩,我看到那样一张脸。雷峰塔下,风卷桃花,柳眉杏眼,面若白瓷,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是你吗,小白?


后来的事情变得简单。我与你坐在山顶上,邂逅了修罗城最美的黄昏。


“又是一个黄昏景色,我们一起见过多少黄昏景色?”


乱云飞渡间的太阳,赤色滚烫,烨烨煌煌,要把落霞夕晖连着孤山葛岭一同燃尽,烧得肆意烧得狂放,烧尽痴心妄念,烧得天地一片敞亮。骨笛声顺着巃嵸山气淌下来,聚到你眼里像是一湾甘露,软云飘絮,仙山入海,天灯升起来。像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个黄昏。


无论如何,你在修罗城,我们又能在一起了。真好。


(九)


临走时狐狸送我一句话:劫起之刻,投身之时。但愿这个少了一条尾巴的老东西没有骗我。


我上了粉红色头发蜘蛛精的车,她一爪子撬开汽水,吹了个口哨:“小妖怪,因因果果,缠来绕去,说不清。毅力不足,转瞬成灰。”别以为戴了墨镜我就看不出来,她担心得八条腿上的绒毛都在抖。谢啦,这心中执念我不会放下,不过我不是小妖怪,老娘当年好歹也是揍过法海的。


我进入虚空之境,看到法海端坐于莲台之上,菩提无心,不染尘埃。


因缘纠葛,虚妄有生,若离色空,无上涅槃。


法海合掌,额间金刚珠与手上念珠舍利熠熠发亮,“我之所为,都是为了超度众生。小妖怪,你也该解脱而去,重归轮回。”


“我不需要解脱,我也不需要你超度!”


没了修罗城的禁锢,我感到妖力大增,心中默念,神识便化作一条青蛇,凌空朝法海攻去。那和尚面上无半分失色,口念金刚经,身上袈裟幻化为一只神凤,御风而来,张口咬断了我那青蛇的七寸。


我跌出幻境,你接住我。


春夏秋冬二十载,如此反复无数次,进攻一次,被扔出来一次。终被你抱住。


最后我解下了一直缠在我臂上的丝带,同你的骨笛一起覆在你的伤口,系了一个小小的结。


是情是爱,我不再强求了。


心中四下通透,似浸过清水的冰玉。三千世界,六道轮回,在我眼中终像身上叠裹的青鳞一般清晰。我闭上眼,是西湖夜月,苏杭烟雨,兽脊一样涌动着的黄昏。绵延无尽的莲池,五百年的交缠,在月光漫上来的前一刻像涟漪一样荡开去。


“二十年了,小妖怪,你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我。你何时才罢休?”


“直到我打翻你,直到我推倒雷峰塔。” 直到我救出小白。


摩呼罗迦【R4】,你终于现形了。


大莽蛇神的緇色蛇尾劈风卷日,气浪滔天,那颗人首上白眉一撇,硬生生将自己的蛇尾斩断,化为浸满黑血的檀木莲台,他双掌合十,金丝绣经文的袈裟飞出,又成神凤,直奔我而来。摩呼罗迦,你都心神不定,神识不清了,本能反应还是虚伪。


我记起了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我不要你走,我要把你救出来!”

“小青,活下去。”


你唤的最后一人,原来是我啊。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法力凝成的青蛇呈压顶之势,青鳞暴起,目光灼灼,飞身而上,突兀云天,宛若真龙。


这心中的执念我不会放下,无论多少次被拦腰斩断,剥皮抽骨。


“无论他是何模样,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他,因为——我记得。  ”


那么小白,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虚空之中暮云叆叇,波撼寺体,神凤撕咬青蛇的眼窝,青蛇绞紧神凤的咽喉。


初日曈昽。【R5】


(十)


我叫岑碧青,是一条青蛇,栖身在寳祐桥下,哦,你们现代人更喜欢叫它“断桥”。宋人吟诗作对,千年后的人打卡自拍。断桥借伞,棒打鸳鸯,青城山下白素贞,西湖的水我的泪,哎呀,哪里那么多凄美的爱情故事。


这桥年代久远,现已铺上沥青,每日人潮车辆来往,嘎吱嘎吱,搅得我冬眠都不清净。拜托,请尊重一下一只一千多岁的蛇好吗?


西湖边上的老头在吹笛子:“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烟哪……”


且说禅师押镇了,留惕四句: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R6】


我登上了如果桥,走出了修罗城,抽干了西湖水,推倒了雷峰塔。可是姐姐,你在哪里?


吹笛子的老头让我去这些年重建的雷峰塔下的展览馆看看,若是姐姐还在塔底,我不介意再把它推翻一次。


我走过建筑模型,走过数不清的玻璃柜子,走到展厅尽头。解说员的甜美嗓音在背后响起,“在塔里发现了一支骨钗,不是'古代'的'古',是'骨头'的'骨'。它为什么是碎的呢?为什么少了一块呢?现在还不得而知……”


心神大震。


我撞翻一群人,冲到骨钗面前。它缺了一块,表面已风化发白,钗身碎裂,无法复原。片刻之后,我把它偷了出来。自成人后,我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取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骨笛,将其打开,念力聚散,碎片在我手掌里渐渐成形。


“那天,是惊蛰,满天花瓣,就像现在。我看清了无池中的那个人……”


我看到了你所有的轮回。


那日惊蛰,满天花瓣,骨钗在你手里化为齑粉。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总角小儿耄耋老妪,貌美娇娘俊秀少年,残宋元明民国今夕,即使神识俱散,记忆丧尽,你也拿着那块骨钗碎片, 寻我寻遍六道轮回。直至与我一同坠落,堕入修罗城。


爱恨嗔痴怨苦无尽,我以为放不下执念的只有我一人。


杭州又下雪了。


先是若软烟轻絮,轻飘飘兀自看我一眼,柔得像和风细雨,自天边叙长离之情绘十里合欢,冷香飞上树影。后来是愈积愈多,哼也不哼声便扑棱棱落下去,在树上系了个结。是结是劫?再逃不掉化不开解不了,那便痴缠绞紧,厚重得像你我的执念。


树上系满了有情人挂的寄情结,朔风一吹,红色纱绫漫卷。我也系上一个,是情是爱是欲是念我分不清,便作“长相思”。


湖边的老头又在吹笛子了:“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若是千年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小青?”


小青,你还在我身边啊。

我在,一直在,我永远都在。


今日大寒,满天飞雪。那人着了丝罗襦裙挽了望仙髻,一身素白,唯半挽云发上以青色丝带替了那支翠色骨钗。她走在覆了一层薄雪的沥青路面上像是行于青玉地面,足尖轻点,身若云出岫,背后是落霞卷残阳,眼中无尽莲华色。或许不止,那双眼里漾着水光,轻轻晃了一下,盛不住的爱意便要淌下来。那是爱吗,对我这样的一个妖怪也可以有情有爱吗?我又变回了懵懂的小妖怪,那时我才将两百岁,还没去过人间,快饿死时偷了只羊被打得半死不活,被她捡了回去。随后五百年,假装不懂七情六欲,人间规矩,假装不懂我爱她,假装她也爱我。


她的手里也拈了一个寄情结,胭脂色丝巾唱竹林月夜敲南屏晚钟,结上墨迹未干,露出一角。书法承唐继晋,秉北宋四家遗风,上只书三枚小字——长相守。


“小白!”


我在这里。

西湖月夜,苏堤春晓,断桥残雪,雷峰夕照。每一个黄昏,我都在想你。





———————————————————————

*

【R1】:李碧华原著《青蛇》里的句子

【R2】:出自《涅槃经》

【R3】:我的设定是,小青在这里才听见了小白在她在五感尽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R4】:摩呼罗迦,即大莽蛇神。《舍利弗问经》云:“摩睺罗伽神者。布施护法性好嗔恚。故受今身。”  这里参考徐克执导的电影《青蛇》,设定为法海原身

【R5】:《说文·日部》:"曈,曈昽,日欲明也。"

【R6】:出自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看的时候太心疼小青了乌乌,本想一心出去后来知道小白也在这里突然就觉得修罗城没什么了,她的愿望好简单,不过是和姐姐再在世间多相依相伴一些时日罢了。冥冥之中觉得他是小白,便舍了命也要救他。小青在修罗城里第一次笑是因为想到了与小白修炼的时光,第一次流泪是因为他不是小白。经历了太多的小青,最后姐姐叫她,她回头的那个微表情,快哭出来却极力嘴角向上,天啊,好想呼噜呼噜毛 

还有在离开了姐姐后才敢叫出她的名字这一点好戳我

借剑

     金丝楠木边檐翘着雀翎繁饰缀滚珠雕花,高阁楼合收束霞光万里蹁跹似胭脂朱华,羊脂玉镶翡翠凝脂被暖光烫出一片春色正好,七弦琴音纤纤然抚过琉璃瓦熠熠生光。


     盘金龙的藻井将天下璆琳琅玕连同你一起关进我的城,狼子野心或是婉顺恭谨我同样戒备。笑里藏刀蜜里调油于我得心应手,泫然泣下口是心非对良吏对奸臣我驾轻就熟。仁义礼智纲常伦理安知孰真孰假,父权皇权贪欲色卝欲我心知肚明。


     一个是病父榻前爱上庶母的孝子,一个是亡夫柩前引诱太子的寺尼,你拿捏着我的欲,我深知你的心,巫山云雨颠鸾倒凤一对亡命鸳鸯,孽缘就埋在这里。


     那时你也年幼我也年幼,我向你讨了一杯玉露羹,送还你一朵带着晨露的花。是如何一起漫步过太液池边淋了满身月色又是如何携手赏了麟德殿前的牡丹,史书不晓。那时你也年轻我也年轻,我向你讨了这么一段情,送还给你一支金步摇,錾上你我名姓。


     我幼时即会使剑,随父走上猎场时却因舔卝咬花瓣的雌鹿湿润的眼睛而没有一剑割破它的喉管。于是父亲赞我仁善,臣子看我仁懦。


     初即位时我还不会使剑,肃穆朝堂上黑压压站满一片面不改色说着陈词滥调的老将旧臣每一句话都是真理即谎言。我把手中剑对准我元舅身后看不清面孔的门阀,剑锋却因斩不断而萎钝,因畏惧破了仁孝之道仁德之心而却步。来自世家的皇后存了坏心要我立储,兰陵的淑妃柔情蜜意在我耳边念叨她的儿子,我勃然大怒,好哇,你们这些人钝了我的利剑,还要我予你们执掌天下权。


     我也曾半真半假地向她抱怨求剑未果 ,可她只是勾了我的指骨,吻着我的颈侧,说:“陛下,您是放不下遵法循礼宽仁孝友的这身伪君子的皮。”这女人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一眼勘破皇帝这尊鎏金白瓷最龌龊最阴暗的欲望毫不留情,偏是用那样勾人的身段,那样看朱成碧的情意。


     大唐的帝王寻到了那把剑。玉一样的颜色,剑体莹润通透,连剑尖都薄如蝉翼,说其能招蜂引蝶,我也是信的——却陵劲淬砺,削铁如泥。这把剑能除却佞臣也能诛杀功臣,能号令六宫也能在朝堂上曳起一番云浪,我仍是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君。起初此剑甚合我意,我就是将它放下置于一边,它也剑身微震要来循我的手掌。我对这剑也有情,它稍有磨损,我便召令最好的工匠日夜修铸,直至其光亮如初。  


     皇帝的欲念藏在眼睛下,剑的欲念隐在剑鞘里。


     “禀告圣上,魏国夫人……薨了。”内侍总管疾步上前,面色战战兢兢,犹豫半晌又道:“有人说是皇后派人将她毒杀的……”


     死了便死了,皇帝想。饕餮纹铜香炉内燃的熏香刺得人头脑愈加昏胀,待会儿得命人换一种香。宦官心惊胆战地等了又等,才唯唯诺诺地问:“陛下是否要命人查出真卝凶?” “不必查了。”皇帝沉沉阖上的眼皮未曾跳动一下。


     “皇后娘娘驾到——”门外侍奉的小太监尖着嗓子报。皇帝骤然坐起,怒目圆睁,不像个久病之人。“是谁杀的魏国夫人!给朕彻查,务必找到元凶,择日问斩!”手边的茶盏被一掌劈落,泼出的茶水险些溅到皇后绣满牡丹的裙裾。


     “周国公请求面上。”皇后神色坦然,身后跟着一脸哀戚的武敏之。怒喝之后是号哭,皇帝对着武敏之大放悲声,执着他的手便嚎啕开来,哀哭良久,宫婢们无不感泣。连皇后也用绢帕拭了拭眼角。


     武敏之消失在殿门外后,皇后端详了皇帝片刻,走到他身边坐下,附耳道:“是司卫少卿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献的食。”拿着魏国夫人的一根簪子正垂泪的皇帝只轻飘飘看她一眼。


     他想到漂洋过海来到宫中的头发蜷曲的传教士讲述的故事,西方的主造了男人亚当,又取下他的一根肋骨,做成与他相配的女人夏娃。这女人没忍住蛇的引卝诱,偷吃了善恶树上的禁果,又哄骗亚当分食,最终触怒了上帝,两人被赶出伊甸园。讲完故事的传教士叹道,尘归尘土归土,道声阿门,双手在胸口恳切地画了个十字。皇帝想,自己就是那亚当,取了心脏下方三指处的肋骨来滋养他的皇后。但是皇后贪啊,如何比得上那剑。


     他的皇后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有她不动不言不喜不怒的时候,才像个真正贤良淑德的妻。


     有一句话皇帝从未挑明,但两人都看得清楚。皇后从来都是他最好用的那把剑。


     我不过把你当作一把剑,这天下开疆拓土的将军和狂傲不驯的文士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要伏在我的脚边称颂万岁,西域缴获的烈马和吐火罗进贡的狻猊也要对我歌功颂德,你又如何逆我反我,难道你非我的臣非我的妻?你堆云发间的九尾凤簪是我座下皇家世家的俯首,你唇上潋滟流光的鲜红口脂是我屠戮的异族士族颈血染出的艳色,你身上的金丝银线朱色赤色都是我的掌中物。周幽王点燃烽火只为博美人一笑,任你似妲己褒姒千娇百媚又如何,朕绝不是那商纣,江山为聘不过是风吹就散的笑话。皇权御印江山社稷,连同着你一起,都是朕的天下之一。


     我给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救赎,予你起高阁登凤位,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你谋划朝臣剑指亲侄,连枕边人都算计。你不满只做我脚下匍匐的臣和身下压弄的妃,就像那剑,不满只遂我的意而终究要被我捏在手心里。


     皇帝想到他们的结合是乱卝了阴阳反了纲常,只读圣贤书的帝王和雍容端方的贤后,两人都有惺惺作态颠倒黑白的本事。将信将疑由爱生恨,这份爱本就不单纯。要他剖开胸腔在权欲私欲情卝欲贪欲之间去找寻那点真心,说来好笑,剖开她的也是一样,两人连心肠都黑到了一起。他爱她但并不信她,在欺卝骗中相吻在背叛中做卝爱,在喘息中凶狠地吞吃对方的血卝肉,在拥抱的同时一起下坠。罢了,我终究舍不得一纸诏书便废了你。

   

     头风病长年累月的侵扰让皇帝觉得自己已需要考虑身后事,可这女人不老,这剑也依然锋利。冠冕的十二旒晃得皇帝眼发晕,他在恍惚中看到这柄剑从他手中飞出,穿透了他的身卝体,也刺穿皇后的,可她面带微笑,看起来毫无悔意。皇帝想,自己对这剑生了情,可剑从来只从死人血卝上浸出两分暖,一件利器而已,哪里有情?


     皇后看着皇帝恹恹的脸色,将他的头枕到自己腿上,撤掉那熏香,只用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不一会儿便见他眉目舒展。皇后知道他疑她,也知道羔羊一般柔和连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的皇帝在冕服下跳动着的是怎样一颗心,野心勃勃喜怒莫辨,不过是换作宽仁孝友外圆内方。皇帝对外用兵凌厉,却爱执了她的手,赴并州赴洛阳,幸九泉幸温汤。这双手白皙细润,指骨坚卝硬指节修长,只拇指和中指带茧,是因常年握书卷写朱批,那雕龙玉玺握在手中久久不放。这双手救你于十年冷落又接你回宫,折一朵花与你的幼儿的手又变成为你描眉赠你凤冠的君王的手。这双手浸卝润书香墨香,也杀逆臣诛宗室。这双手在父亲榻前亲侍汤药,也撕扯开他庶母的衣襟窃玉偷卝香。这双手拢住你的手写飞白书行草,也把杀卝人伤己的利剑亲手交给你。两个人站在一起,狼狈为奸互为表里,便把天下规矩纲常都破了个干净。


     皇后看见皇帝在风疾难耐中也不愿放下那顶沉重冠冕,手指没了力气也要攥紧那龙袍上的盘龙暗纹,他对皇权兵权和对她自己都是一样。而她又何尝不是。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偎进他怀里,声音柔得像春风抚过花瓣尖儿,“弘儿制了新书,贤儿习了老庄。哲儿是个好孩子,已经会带着旭轮识字了。孩子们一切都好,九郎。”她抚平他的眼角眉梢,吻他的胸口,“外戚已经除了,陛下。”


     他听着她说的话,没有躲开她的动作。皇帝回拢了她的手,和皇后一起挤在狭小的胡床卝上,谁也不推却对方,他们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叠成同一个黑色纹样。皇帝想,皇后是他借的一把剑,终究也不属于他,只是这剑有情,所以他也不再去想。于是尘归尘土归土,亚当缺失的肋骨回归心脏下方三指长。


  • 后记:丁未,杀司卫少卿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仍改姓蝮氏。

                                                                                                                   ——《旧唐书》





————————————————————————

下面是啰哩啰嗦的话:


这篇比较意识流,时间线在诛杀上官仪,帝后泰山封禅,魏国夫人贺兰氏身亡之后。主要是风疾犯了的李九在猜忌犹疑,还有一些皇帝特有的如“天下都是我的”等言卝论(不代表李九的真实发言)。

近来“武则天不过是李治手里的刀,还被压得死//死的”“两人只是利益关系”这种话甚嚣尘上,我不赞同这种观点。我希望表现出来的夫妻关系是深爱但并不深信,是相互猜疑又互相扶持。他们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大明宫携手三十年风风雨雨,合葬乾陵一千载朝夕相伴。是最虚伪也最坦诚的政卝治家与野心家之间的爱情。​

李九对贺兰氏自然是没什么感情的,也就对着贺兰敏之(当时他改姓武)哭了一下,他清算长孙无忌前也哭,杀高阳李恪前也哭,所以你们应该都明白小九的眼泪了。而且他是真的连查都没有查,借了阿武寻的罪名就直接把那两人斩了,如果是面对“宠妃”,皇帝会是这个态度?所以韩国夫人魏国夫人完全没有影响到阿武的地位啊。文中的李九只是做给阿武看。

我笔下的贺兰氏是帝后冲卝突的一个代表物,李九因为不满阿武而宠幸贺兰,阿武除去贺兰也替李九解决了他担心的外戚,文中“皇帝轻飘飘看她一眼”就是这个意思。双方都最懂对方的野心,双方都最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当然,李九拿阿武当一把剑去杀卝他想杀卝的敌,阿武也会得到相对应的地位和尊重。这剑越磨越利的时候,李九就会压卝制她,爱她和不准许她越界并不矛盾。一边提防她,在朝堂上提拔她的对头、贬谪武氏宗族,一边最大程度地对她好。阿武顺他意,因他提倡节俭就只穿七破裙,因他想发扬农桑就多次亲蚕等等,也让他把后宫嫔妃改成女官,看不得他对别的女人好,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变着法地把自己的地位抬成和他一样,就是要与他比肩。

所以李治说:“天后,我之匹敌也。” 势均力敌相爱相杀的爱情太好了!

p1 历史上的李治

p3 电视剧里的李治(刻板印象)

小九怎么连个漫画形象都没有,本没有学过画画的儿童画爱好者搞了两张🎨 

小九在位时的大唐疆域图tql 看到这儿的时候民族自豪感都上升了


点进来看小妈文学 

戏说旧唐

-想说说你糖诸位代表的颜色。

•仅是我心中的颜色,有私设

•占tag致歉


————————————————————————————————————————————————


    李世民是明黄。是燃得最盛时的太阳,焰心和暖,依稀辨出少年时。金丝楠木边檐映着吊诡和刀光,雁门勤王,虎牢定鼎,一曲秦王破阵,便叫九州一统,万国来朝。明黄醇厚,是熔化的巨龙眼瞳,淌出亮澄澄的金,济世安民,四海升平。


    长孙皇后是烟青色。薄纱般的团雾,醴泉旁裙角带起的几缕极轻的水纹【R1】,暖香和着渺渺弦上声,又洇着几分水红,春莺衔桃至【R2】。上苑杏花含情而谢,杳杳即长暮,依依枝头雪,白了天子头。


    李治约是蓝。童稚时是幼蓝,像是被呵护过分的雀儿的羽,极软极柔,连父亲和兄长都被哄了过去。初登帝位时蓝得像青金石,慢慢升起来的冰冻月亮,边沿圆润,内里狠决。再往后是渐变的克莱因蓝,这蓝也愈加深重,几乎像化不开的夜色,无处窥视其心。再探,这蓝里隐隐裹着赤金纹路,竟比那明晃晃的锋利颜色更要灼人。【R3】


    武曌是赤金。赤色滚烫,赫赫扬扬,是燃尽千万场晚霞,从火里焠出来的凤凰。那火焰烨烨煌煌,天命所归,日月同耀,照得天地敞亮。只有她才配得上赤金,或者,这颜色只有衬她才好。牡丹花神似的雍容绝艳,石榴裙下的铁腕强权,明堂飞出凤鸟【R4】,洛阳终归长安【R5】。


    李弘是月白。谋变谋定里托生出的太阳,晨曦曈曨,花瓣尖儿上的一点轻盈,几捧碎星子落下一枚吻。像是新覆上的一层釉色,浓了是李贤,淡了是旭轮,只有这样的太子,才有这般温润的玉色。樽中汪着的一湾清酒,瑶山玉彩,凝月清霜。一点薄雪,匆匆逝了。


    太平说不好,许是桃红,又或许比桃色深上许多,是介于近乎天真与权谋之间的颜色。先是珊瑚枝上晶莹剔透的粉,用天鹅绒细细拭过的,谁人见了都欢喜又欢喜。年岁长些便掺了点鲁莽与勇敢【R6】,那粉里夹着金色,初春也不及她明媚。再后来,这颜色蓦地深了,承了母亲的雍容无双却少了涉政手段,桃红未及艳色,便堪堪了了。


   上官婉儿通透,或是无色。山气巃嵸,修竹苍翠,必是自莲池里浸过清水的冰玉,才养得出这样的颜色。彩楼评诗,称量天下,末了也要溅出一腔颈血,来续这红妆。婉儿婉儿,你说烟霞问讯,风月相知,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你?许你一生不为人所缚,离了这深宫,长长久久乐升平。



【R1】:《九成宫醴泉铭》记载:上及中宫,历览台观,闲步西城之阴,踌躇高阁之下,俯察厥土,微觉有润,因而以杖导之,有泉随而涌出,乃承以石槛,引为一渠。

【R2】:来自凰后的《春游曲》,私以为长孙皇后除贤后身份外也是个明媚有趣的女子。

【R3】:想写一写病弱腹黑,帝王心术天成的九帝。一直认为李治比我们所想的要复杂的多,单是一种颜色决不能概括他,从不觉得他昏懦,狠厉倒是有的。

【R4】:陈子昂的《大周受命颂》有言:“天命神凤,降祚我周。”

【R5】:阿武最终还政李唐,合葬乾陵归。

【R6】:是大家都知道的小太平穿着男装求驸马的故事。


•祝大家端午安康


*或许有人愿意点进来看看小妈文学